從平衡、結構到空間感——一段關於花藝與花器的思考
在白瓷與花影之間,花藝不只是形式的組合,而是一種關於結構、節奏與感知的表達。
本次專訪邀請中華花藝教授、中華花藝文教基金會研究員——吳明佩老師,從創作經驗出發,分享花藝與花器之間的關係,以及她對於「平衡」與「空間」的理解。
花藝創作的本質
Q|您如何定義個人的花藝風格?在您的創作中,最核心的設計理念是什麼?
A|古人說「文以載道」,對我而言,花藝不只僅是視覺的饗宴,我更期許自己「以藝載道」,在插作的過程中照見自我,並且藉由每一次的創作,為觀者帶來內心的喜悅,並傳遞傳統中華文化中「真、善、美」的核心價值。
以去年在中山堂展出的作品《緣起.牡丹亭》為例,「緣起」是這件作品的核心命題,體現了佛教所說「依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的因緣法。 人生如戲,萬事萬物皆是因緣和合而生。 杜麗娘與柳夢梅的緣起,始於牡丹亭的那場夢,這份「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」的至情,在花藝作品中轉化為更深層的生命對話。
至於在香港寶蓮禪寺展出的作品《返本還源》,則是宋代廓庵禪師的《十牛圖頌》的修行境界。 我選用澄徹清淨的玻璃花器,代表自性本自清淨,象徵心燈的小宮燈,展現「燈燈相續」的理念。
對我來說,每一件作品都是一個窗口,讓觀者在除了看到美麗的花藝作品之外,更能帶來一些反思與感動。


插花時怎麼平衡花材與花器?花藝教授這樣思考
Q|在進行一件作品時,您通常如何平衡「花材的自然姿態」與「容器的幾何結構」?
A|中華花藝有深厚的理論基礎,其涵蓋了理念花、心象花、寫景花與造型花四大類型。 其中,在「造型花」的十二原理中,「平衡」佔據了極為關鍵的地位。 不僅是視覺上的協調感,更能表現意境。
在插作之前,我會先靜心觀察器型,先找到花器的特色跟感覺,再尋找合適的花材進行搭配。 創作時,我習慣運用陰陽、虛實、強弱的對比概念來佈局,如果使用人工幾何結構的花器,更要經過設計以達成和諧的美感。
使作品不再只是花器與花材的堆疊,而是一個氣韻生動的生命體。
花器與花藝的關係,白瓷花器和傳統花器有什麼不同?
Q|初次見到八方新氣的作品時,最令您驚豔的設計特質是什麼?
A|初次見到八方新氣精雕細鏤的瓷器,那份感動之情油然而生。 最令我驚豔的,是王俠軍老師將中華文化的元素與當代瓷器做完美的重構。
他的作品中大膽翻轉了古代青銅器的莊重形制,將「鼎」、「爵」等古雅器型,揉合「螭龍」、「雲紋」等古代語彙,結合極具現代感的幾何線條,展現出一種雄渾的生命張力。
特別是那份極致純淨的「白」,結合如古玉般圓潤流暢的鏤空線條,讓中華傳統文化激發出超越時空的美感。
Q|您認為八方新氣的瓷器,與傳統花器相比,在視覺張力上有什麼獨到之處?
A|傳統中華花藝視花器為生長萬物的「大地」,或是庇護花木的「金屋」與「精舍」。
八方新氣最獨到之處,在於一種清新脫俗的現代感。 它不僅承載歷史,更像是一件現代雕塑;若是插上花,更是一處完整的風景。 它讓中華傳統花藝,很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。

造型特殊的花器怎麼插花?以「大慈飄香」為例
造型感強烈的花器,往往讓人不知從何下手。吳明佩老師以八方新氣「大慈飄香」為例,示範如何讓花材順著器物的語言生長。
Q|這次選擇「大慈飄香」這件花器時,它激發了您什麼樣的靈感?
A|這件名為「大慈飄香」的花器,莊嚴的佛手造型,讓人自然浮現出佛陀「拈花微笑」的禪宗典故。
佛手那種向天舒展、似開若合的指尖姿態,本身就帶著一種無聲說法的能量。 這份感動引導我在作品中捕捉那一刻的空靈,讓花器與花卉共同演繹出一場心靈與自然之間的深層對話。
Q|在插花過程中,這款花器的「結構」或「留白」如何影響您的選材與布線?
A|在插作過程中,「大慈飄香」這件花器極具現代感的流暢曲線與獨特的空間結構,決定了整體的布局邏輯。
佛手向上延伸的指尖與手掌部分的圓潤起伏,構成了視覺上的強烈指向性,因此讓皺葉山蘇順著花器的動向傾斜而出,藉此拉開作品的維度並平衡整體的重心。
為了不掩蓋花器本身的美感,選材上追求極簡與精煉。 我將淡雅的蝴蝶蘭集中於花器的中心點,使其彷彿自指尖自然生長,突顯「拈花微笑」的空靈意境,使皺葉山蘇與蝴蝶蘭在佛手的承托下,達成一種平衡的寧靜。
Q|您認為一件優秀的瓷器如何提升花藝作品的藝術層次?
A|一件很美的瓷器,本身就具備強大的氣場,能為花藝家帶來靈感。
當瓷器的結構很獨特時,它會啟發我們對植物姿態的新的思考方向。 這種「器」與「花」的對話,能激發出打破常規的構圖,讓花藝作品提升到視覺藝術的層次。
插花可以改變生活嗎?花藝老師的體悟
Q|完成這次創作後,這件作品帶給您在生活美學上什麼樣的新體悟?
A|這次創作,讓我體悟到「美」是心境的映照。
如同禪宗所云:「青青翠竹,盡是法身;鬱鬱黃花,無非般若。」這正說明了只要心境清淨,生活中的一草一木,無一不美。
八方新氣的作品透過俐落的線條與古典元素,將藝術生活化。 在實際使用這些瓷器插作時,會不由自主地進入一種物我兩忘的氛圍中。
那是一種極致的感官愉悅,讓我們能全然地享受當下。 當我們以這顆「美」的心去感知每一個生活片刻,自然都能感受生活中的美好。
花藝入門與花器選擇
Q|插花要怎麼開始?
A|插花,從欣賞美開始。法國雕塑家 Auguste Rodin 說:「這個世界不是缺少美,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。」建議大家先不要急著動手,而是多看。觀察大自然中花草樹木生長的姿態,有直立、傾斜、平出或倒掛,真是千姿百態。
接著再觀察優秀的花藝作品如何佈局,細看枝葉的去向、花朵的表情,甚至是作品整體的靈動力與感染力。
新手可以從「投入式」開始嘗試,將花材順時針依序投入花瓶,如同螺旋花束一般。若有木本花材,先確立一枝約瓶高一倍半的「使枝」,定出作品的空間輪廓,再依序加入襯托的花葉。
此外,尋找一位能引導您的老師也至關重要。每位老師的風格各異,有的鮮豔大膽,有的古典高雅,優秀的老師能節省許多摸索的時間。若能在一個安靜的場域中學習,更能幫助我們在插作時進入狀態,體會「物我兩忘」的樂趣。
Q|花器要怎麼選?
A|花器是花的「家」。中華花藝將花器比擬為育養萬物的「大地」,或是庇護花木的「金屋」與「精舍」。「金屋」指華貴的花器,如銅器或景泰藍之類;「精舍」則指高雅素樸的花瓶。
明代袁宏道曾說:「官、哥、象、定等窯,細媚滋潤,皆花神之精舍。」
我建議選擇耐看質樸、顏色單純的器皿。理想的花器,在不插花時也應如藝術品般存在,甚至具備多樣的日常用途,才不會覺得佔空間。例如竹籃平日可盛放水果,陶缸能作為植物套盆;而像八方新氣許多線條優美的水果盤,拿來插花也別具韻味。
Q|新手要怎麼搭配?
A|新手在選擇花材時,建議顏色不要過於雜亂,要有整體的協調性,更應有主從之分。
選定一種主花作為靈魂,其餘花材則為陪襯,讓視覺能有一個聚焦的核心。
在構圖的思考上,則要兼顧點、線、面與塊體的平衡。我們要學著順應花器的特色來選擇花材:有的花器適合疏瘦古怪的老幹,以展現其蒼勁;有的則適合柔美的線條,呈現婉約的姿態。
當花木能與花器相互呼應,作品自然會散發出一種和諧而動人的靈動力。
結語
花藝,不只是形式的創作,而是一種與器物、與自身對話的過程。
當我們在白瓷與花影之間,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,那份「物我兩忘」的片刻,或許就是花藝最深的意義。
一件好的花器,是這段旅程的起點。

